互噬

第9章


    张逸群依旧穿着一条白色背心,校服外套绑在腰间,两只袖子随意垂在大腿两侧,跟着他行走的动作一摇一晃。
    他看着像是在笑,实际上这人天生长了一张笑唇,两侧嘴角只要稍微勾一下,就会产生给人他在笑的错觉。
    他说:“打完了,来找你吃宵夜。”
    秋落西打量着他回道:“我没有吃夜宵的习惯。”
    “那就当陪我吃,行不行?秋学霸。”张逸群伸手勾住他的肩膀,把他拉过来,两人肩膀撞到了一块。
    秋落西心想,他们也还没熟到这种地步。
    两人像好哥们一样搭肩搂着走,他比秋落西要高一些,两人又挨得紧密,秋落西鼻子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味和清爽的芦荟洗衣液味道。
    “别给我起诨名。” 秋落西没好气地说。
    张逸群停顿了一会,歪下头来看着他说:“果然闹小情绪了。”
    秋落西满脸问号看着他。
    他却笑了,说:“没什么,走快点,我快饿死了。”
    两人勾肩搭背朝烧烤店走去。
    谢记烧烤老板老谢见两人走来,当即穿上他的人字拖从椅子上站起来,顶着一头过分张扬的红发笑着说:“两位好兄弟,要吃啥柜子边上自己挑选。”
    张逸群扬手喊道:“老样子,先来两瓶雪花勇闯天涯。”
    老谢立马走到冰柜拿了两瓶啤酒过来,还热情地替他们开了盖。
    等两人坐下来后,烤串的香味自碳烤架上飘过来时,秋落西感觉肚子也开始饿了。
    “来一杯?”张逸群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,看到他点头,也给他倒了一杯。
    秋落西瞧着那金黄清澈的液体,口有点渴,端起来便一口闷了,和饮料不同的苦涩气味刺激得他不由皱起了眉。
    结果一口下肚后,他瞬间红了脸,像喝醉了一样,把张逸群看得一愣一愣的。
    他们坐的位置靠近街道,屋内的灯光照到他们这边时光线比较暗,在昏暗的衬托下,显得秋落西的脸红紫一片,看着瘆人得慌。
    张逸群甚至做好了叫救护车的准备,眉心一蹙,问:“你这是酒精过敏?还是没喝过酒?”
    秋落西感觉脸有点麻麻的,说:“没喝过。”
    “吓得我,你别喝了,省得一会你妈杀了我。”张逸群松了一口气,但是不再让碰酒,把他喝过的那杯酒径直拿了过来,自己就着他喝过的杯沿把剩下的全喝了。
    秋落西看着他端起他喝过的那杯酒一饮而尽,扬起的脖子上,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了两下,他一时看怔住了。
    “哎哟,这是上脸了啊。”碰巧老谢把烤好的串串端上来,瞧见秋落西那张脸通红得可爱,又给他拿来一瓶温牛奶,说:“送的,解酒。”
    “谢了,老谢。”张逸群替他答,把牛奶插上吸管后递给秋落西。
    秋落西伸手接了过来,两人的指尖不经意地触碰,凉凉的,随着动作分离又很快消失不见。
    老谢:“不客气,下次多带点同学过来,给你们学生优惠。”
    “一定。”张逸群朝他举杯示意。
    老谢原名谢序宏,他其实也不过才二十七八岁,不过他穿着很地道,白背心工装中短裤加人字拖,很老广。他店面后面整一栋楼都是他家的,用来收租,开烧烤店纯属是为了给自己找点事情干。
    “对了,老谢,这我们班新同学,未来的高考状元,叫秋落西。”他指着秋落西给老谢介绍道。
    他的嘴角总是挂着笑意,一头蓬松细碎的短发在街风中被撩乱,却不影响那张恣肆的深刻的脸。
    秋落西艰难地扯了动嘴角露出一个浅笑,他脸皮薄,人也低调惯了,当即下意识反驳张逸群:“闭嘴吧你,胡说八道什么。”
    殊不知老谢还真听说了三十二班来了一位厉害的转校生,他在这条街上开了三四年的店铺,和三十二班的人混得最熟。当即说道:“啊,原来是你!久仰大名,不过,你怎么和这个吊车尾交上朋友的,你不怕你爸爸妈妈说你学坏?”
    张逸群刚好咬了一口牛肉,听到这话的时候忍不住呛咳了起来:“......”
    秋落西听到他用吊车尾形容张逸群,强忍住嘴边的笑意,身体拘谨却放松了许多,他轻轻答道:“嗯,要是知道的话,应该会让我立刻转班吧。”
    张逸群:“......”
    张逸群抽了张纸巾往嘴上一顿擦,把纸巾重重扔在桌面上:“我严重抗议,你们成绩歧视。”
    两人都没搭理他,抗议无效。
    老谢又给秋落西开了一听加多宝,拉着秋落西一本正经地悄悄说道:“万一你到时候真考了状元,记得在我这拉横幅,好让我也威风威风。我这店因为这臭小子都快变成混混的聚集地了。”
    秋落西扫了一身混混打扮的老谢:“......”
    第8章
    张逸群说是让秋落西陪他吃宵夜,但那晚秋落西吃得比任何外人都多,都要欢。
    他尤爱吃烤鱿鱼,张逸群见状,又给他点了两份大鱿鱼让老谢去烤。
    他一只手夹着支烟,另一只手端着酒杯放到嘴边抿了一口,看着秋落西认真地斯文地啃咬签子上的肉,腮帮子鼓鼓的,莫名地有种萌感。
    他忍不住说道:“看你家还蛮有钱的,怎么瞧着都不像是没吃过山珍海味的人啊。”
    “那是盛利章有钱,又不是我有钱。”秋落西一边吃一边答,嘴角沾上了一点蘸料粉,很快被他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进去。
    他没吃晚饭,又第一次吃这玩意,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,第一次享受到了味蕾带来的快乐。
    张逸群抖了抖烟灰,实际上那支烟他没吸两口,是老谢给他的,见秋落西不喜闻这味道,他顺手摁灭了。
    “盛利章?那是谁?”
    秋落西道:“我爸。”
    张逸群跟着问:“你跟你妈姓?”
    秋落西啃完最后一串大鱿鱼,心满意足地用纸巾擦干净嘴,又咬着吸管喝了一大口牛奶,这才回他:“我跟我奶姓。”
    秋落西的奶奶姓秋,是一位退休教师,退休之后,搬回了乡下老家过起了清闲的日子。
    后来盛利章和周明姗结婚后,两人便开始创业,创业的第二年就生下了秋落西。不过,这夫妻俩当时创业刚走上道,又承包了一堆工程,整日忙得不可开交,几乎每天都要全国各地飞,周明姗生下他后第二日就让人把他送到了乡下丢给秋奶奶带养。
    当时秋奶奶抱着怀里只有三四天的秋落西,直呼他是个可怜的孩子。
    更过分的是,这俩夫妻一心扑在了事业上,连个电话都未曾打回来问候过,秋奶奶打了好几个电话说给孩子上户口的事情,几次问他们取名字的下落,夫妻俩没一人放在心上,总是说在忙,就把电话挂了,这下可把老婆子气惨了。
    秋奶奶看着床上的漂亮瓷娃儿,心疼道:“生而不养,生而不管,你这爸妈,真是个混账东西,也罢,以后你就跟奶奶姓,不沾他们的光。”
    恰逢那天是傍晚,日落西天,在天边掀起了一阵火烧云,通红得像是灼烧了大地,村子都在余晖的笼罩下,相映美奂。
    所以秋奶奶便取了“落西”这个名字,寓意美好的一切终归有归处。
    “以后,你就是秋落西啦,是奶奶的心肝宝贝。”秋奶奶对着牙牙学语的秋落西宠溺道。
    后来,他一直跟在秋奶奶身边生活,直到他上初一,秋奶奶因为肺癌晚期离世,他才被盛利章和周明姗接回了城里,之后便开启了辗转各个城市的借读生活。
    张逸群听后,点点头,说:“这名和姓取得好。”
    秋落西笑着和他碰杯。
    他们坐在街边的小桌上,一人小酌一人撸串,直到周明姗一个电话打过来,秋落西表情逐渐出现了不耐烦。
    张逸群把他的情绪收入眼底,起身说道:“时间也挺晚了,咱们回去吧。”
    “哦。”秋落西略微有些失望地应了一声,起身的动作慢吞吞的,迈开的步子也是慢吞吞的。
    两人沿着来时路往回走。
    临近那条窄小的深巷,张逸群突然想起那日打架时秋落西说的那句“你打不过我”,这小子语气说得淡,却很张狂。
    他忍不住看向秋落西,只见这人脸上的酒红还没褪去,除了一双眼睛明亮亮的,耳朵廓子以及脖颈都红了,像喝了十斤米酒的人。
    “啧。”他忍不住又啧了一声,“你这个样子回去,你妈该不会误会我灌你酒了吧。”
    秋落西拎起领口闻了一下,确实酒精味有些浓,眉头皱了皱。
    “没事,喝了她也不敢拿我怎么样。”
    月亮高挂,照耀在巷子里的青石砖上,青晖一片,两人并肩走着,任由月光拉长了身影。
    回去的时候,张逸群看着他开门进屋后才上楼。
    秋落西进了家门,周明姗并不在客厅,他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,拖着轻飘飘的步伐回了自己房间。